轉型的矛盾 周浩談大同造城難題

2016年07月03日 許文貞/台北報導
[中國時報/文化新聞/A10版]

《大同》劇照,右為中國山西省大同市前市長耿彥波(非原報導圖。圖片來源:IMDB網站)。

連續兩年獲金馬獎肯定的紀錄片導演周浩,日前來台訪問,為紀錄片《大同》宣傳。這部由BBC出資的紀錄片,記錄中國大陸山西省大同市前市長耿彥波在2007年到2013年期間,為了達成「文化大同」的願景,拆遷民宅重建古城的過程。昨(2)日下午周浩在一場對談中,首度公開談論拍片的矛盾和掙扎。

(非原報導圖。照片來源:IMDB網站

過去在新華社、南方周末擔任記者的周浩,分別以《棉花》和《大同》獲得2014年和2015年的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在《大同》片中,周浩花一年多的時間每天跟拍市長耿彥波,也從不同角度拍攝人民對於拆遷的想法。紀錄片播映後,引起各方不同迴響,大同人看《大同》懷念耿彥波,西方世界看《大同》,卻覺得不可思議,對都市計畫和拆遷安置的議題有不同看法。

「我不會簡單地決定立場,因為一旦只簡單地站在某個立場上,將來一定會被駁倒。」

周浩在片中交織矛盾的橋段,例如民眾在為拆遷而陳情的同時,也有趁機牟利的小奸小惡。耿彥波拆除14萬戶住房的背後,也有復興文化、長遠發展的願景。周浩認為,紀錄片僅是媒介,他盡力呈現許多角度。「但我自己沒有結論。雖然每個人都有觀點,我願意把我的觀點放在後面一點,不是非得把它說出來不可。」

「最難的不是拍攝,而是關係。」周浩說,雖然要接近受訪者,但他也不能跟受訪者太親近,不然不好拍。「我想,他們願意相信我,應該是因為我有所為有所不為吧!我不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我拍了多少、有多厲害,而是為了促進了解和交流。」

然而周浩也自承,已有10年的記者經驗,他明白「沒有一張照片值得付出生命」。為了避免太出風頭,周浩甚至不出席去年金馬獎頒獎典禮。「畢竟當事人還在台上,還有很多不確定因素,我沒必要消費這部片。能跟這樣的人打交道,一次次拍不同的人,我已經很開心了。」

(原連結:轉型的矛盾 周浩談大同造城難題


採訪後記:

昨天下午去聽《大同》的導演周浩的講座,講座之前也看了紀錄片。紀錄片看完之後,心裡原本以為導演是有抓好立場的,沒想到講座開始沒多久,從導演的回答發現,即使他有立場,他也完全不想表露出來。

他講座一開始就先說,我們在這一岸看他們,可能以為在對岸拍片很辛苦,沒有空間,但其實空間很大,能拍的素材很多。

「我不覺得在中國拍紀錄片很困難,中國電影的空間到底有多大?其實中國也沒有發生一部電影拍完之後像伊朗這樣進了監獄的。其實還是有空間可以做事情,還是一個充滿很多可能的國度。你們隔岸相看的時候可能覺得火燒得很大,很難理解,但對我們這樣的記者而言,其實有很多可能性。」

(讓我想到端傳媒之前有關中國調查報導的興衰的那幾篇文章。)

中間,他不停地強調,他刻意交織所有矛盾的情節,想傳達出,即使表面看起來可能是惡,背後卻可能有一個善意的初衷,即使看起來是弱勢,中間卻有許多想藉機多佔便宜的小奸小惡。

(這邊我乍聽之下有些不以為然。我當時覺得這裡周浩其實沒有把階級的資本差異拍出來,而是藉由這樣的並陳把所有的階級都平面化了。

例如在他拍那位全家都是身障者行動不便的老阿嬤向市長陳情拆遷安置的不滿,拍那位老阿嬤表面上是想要爭取換到低樓層,下一個鏡頭,市長在車上說,她其實後面是表示還想多要幾間房。

呵,這跟台灣社會現在普遍看不同意都更拆遷戶的思維一樣啊。如果同樣也有意識到市長和拆遷戶差異的人,可能也會對周浩所謂的市民的小奸小惡不以為然吧?

不過我的不以為然,在最後他說「沒有一張照片值得付出生命」的時候,稍微緩解掉了。後面再解釋。)

他說,他拍這部片有個藍本,是《西藏一年》。他說《西藏一年》在播出後同時得到BBC、達賴喇嘛和中國政府的認可,也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破冰作品,讓對立的不同方坐在那裡對話。所以想刻意拍成這樣的電影。

而他也算是成功了吧?同樣的一部電影,在不同的文化脈絡中引起截然不同的反應。像他描述的,大同人看《大同》是「懷念耿市長」,網路上西方世界的反應卻是覺得這樣的拆遷不可思議。

講座現場也是,台灣這樣小小的島,小小的幾百人的講座,第一個站起來發言的台灣人,卻剛好是曾經在那部紀錄片中某個片段扮演過穿針引線角色的、鴻海郭董的前特助。他說,他走過中國很多地方,看過很多市長,覺得耿彥波真是好,然後開始花時間解釋當初鴻海原本要在大同做的建設云云。我不曉得當下其他聽講的人心裡怎麼想,我自己是傻了幾乎忍俊不住。他一說完話,忘了台上是導演周浩還是主持人夏珍立刻接著說:我想你的看法可能跟其他80%的人都不一樣吧。

講座後來,不曉得周浩是不是也比較自在了,聽起來像是講了一點真心話。

他說,就像「沒有一張照片是值得你付出生命的」。「我還希望自己有十年二十年的職業生涯可以做這件事。我在大陸做過十年的記者,像是新華社、南方週末,也算是很好的媒體,所以我大概知道要怎麼跟他們相處。」

「我今天的狀態是慢慢磨出來的,在這樣的環境下,要活下去啊。」

「能跟這樣的人打交道,能這樣生活,我已經很開心了。我會一次又一次的挑戰自己,拍不同的人,充滿著愉悅的工作。」

「這是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談這部片子,畢竟當事人還在台上,還有很多中國的不確定的因素,沒必要太去消費這部影片,它自然會有留存的意義。」

當然,僅靠一個講座,我不清楚導演實際上是一位什麼樣的人,只是當我聽到這裡,前面所有我心裡隱約覺得不協調的地方,全部都獲得了解釋。

最後我必須說一下,朋友們可能會覺得這個工作能看很多試片或紀錄片很棒,雖然我也覺得很棒很開心,但在黑暗中抄筆記這點讓我真心覺得眼要瞎了(決定來每天乖乖吞葉黃素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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