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監獄 陪你閱讀

(鄧博仁攝)

「我曾經滿懷理想,相信可以透過教書扭轉這些學生的命運,但在認識派屈克之後,我漸漸明白,不可能只憑一己之力就改變他的人生。」

「這就是這個社會的運作方式,一個碰到問題的人,體制不只無法幫助你,還把你關進監獄裡。」

「我們或許永遠都無法有同樣的資源,但我還是相信閱讀能創造一個獨特的時空,在書本的世界裡,我們都是平等的。」

文/許文貞,圖/鄧博仁
2018年01月05日

教育真的能翻轉人生嗎?台裔美籍的哈佛法律高材生郭怡慧,曾參與美國偏鄉教學2年,多年後卻發現教過的優秀學生派屈克因為殺人入獄。她於是決定放下工作,走入監獄,花7個月的時間陪著派屈克閱讀、寫作。

單憑己力無法改變他人

郭怡慧坦言,「我曾經滿懷理想,相信可以透過教書扭轉這些學生的命運,但在認識派屈克之後,我漸漸明白,不可能只憑一己之力就改變他的人生。一個人的確可以改變一些事情,但要真正從根本改變,需要很多人一起才能辦到。」

郭怡慧與派屈克在2004年相遇,當時她22歲,剛自哈佛大學畢業,投入教育組織「為美國而教」(Teach for America),到阿肯色州赫勒拿的中學教書2年。赫勒拿位於密西西比河畔最窮困的三角洲地帶,15歲的派屈克是非裔美國人,5歲時就目睹父親販毒,11歲時不小心因為玩火燒傷自己,在學校大量缺課。

找到屬於自己的一本書

那所中學專收其他學校不要的壞學生,郭怡慧卻不放棄,她為學生開閱讀課,在班上打造小圖書館,「我相信每個學生都能找到屬於他們的一本書。」學生們反應很好,特別是派屈克很愛讀書,表現優秀,讓她印象深刻。

沒想到在郭怡慧離開赫勒拿、數年後即將自哈佛法學院畢業時,卻輾轉得知派屈克因意外而殺人入獄。她決定先放下非營利組織的公益律師工作,回到赫勒拿,幾乎每天到監獄,除了陪派屈克面對開庭,也陪他讀書。

書本世界裡人是平等的

「那時,我再一次意識到我無法改變他們的人生:我發現好幾位當初教過的學生後來都有犯罪紀錄。這些學生因為缺課被踢出學校,沒有人顧著,除了惹事進監獄,還能去哪裡呢?這就是這個社會的運作方式,一個碰到問題的人,體制不只無法幫助你,還把你關進監獄裡。」

十多年來,郭怡慧和派屈克維持亦師亦友的情誼,「我來自中產階級、有著良好學養的家庭,派屈克卻來自貧困的三角洲。我們或許永遠都無法有同樣的資源,但我還是相信閱讀能創造一個獨特的時空,在書本的世界裡,我們都是平等的。」

(鄧博仁攝)

「我告訴學生,我不知道你曾經歷過什麼事,你知道的事,有很多我也不曉得,但我不會因此讓你輕易放棄學習,我們會一起攜手走過這一切。」

「在美國身為少數族裔,我知道自己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很害羞、缺乏自信,我很想找到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

「他私下說過,我是他的天使。我最近才明白他為何會這樣說,這代表他的生命中幾乎不曾經歷過這樣的善意。」

不當亞裔乖乖牌 郭怡慧做自己

郭怡慧將她的心路寫成《陪你讀下去》一書,不只寫偏鄉教學及伴讀的歷程,也坦然直視自己的無力與脆弱,「我告訴學生,我不知道你曾經歷過什麼事,你知道的事,有很多我也不曉得,但我不會因此讓你輕易放棄學習,我們會一起攜手走過這一切。」

郭怡慧生於1982年,父母都來自台灣,祖父母1949年隨國民政府來台,70年代又舉家移民美國,她從小就是典型的亞裔優秀學生,「雖然我來自中產階級家庭,遇到的人多半對我很好,但在美國身為少數族裔,我知道自己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很害羞、缺乏自信,我很想找到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

透過閱讀,郭怡慧從詹姆斯‧鮑德溫等美國黑人民權鬥士、作家的書中找到模範,不再當乖乖牌,轉而投入行動。她在就讀哈佛期間放棄學醫,轉讀社會學和女性研究,翹課擔任收容所志工。她投入偏鄉教學,後來讀法學院,畢業後擔任非營利組織的公益律師,如今在巴黎美國大學教書,她希望能從制度上做出改變。

「我剛到赫勒拿的時候,我以為這些學生不學好,是因為我是個糟糕的老師,後來我才發現是因為那所學校裡沒有足夠的人力和資源。這是結構和體制的因素,需要聚集很多人的力量,才能建立新的機制,除了給基層老師更多誘因,讓他們願意到窮困的地方教書,也要讓社會不再只用懲罰面對問題。」

在獄中,派屈克大量閱讀,為他稚齡的女兒寫了幾十封文字優美的信,後來更通過高中同等學力測驗,彷彿扭轉了人生。然而他假釋出獄後,卻帶著重罪犯的身分重新面對真實人生的困境。郭怡慧表示,「他必須掙扎著說服別人相信他、給他機會,又要面對昂貴的醫療保險、房租,和母親過世的傷痛。」

如今郭怡慧成為派屈克和他家人的好友,兩人仍持續通信,不過派屈克依舊喊她「郭老師」,「他私下說過,我是他的天使。我最近才明白他為何會這樣說,這代表他的生命中幾乎不曾經歷過這樣的善意。」

走進監獄 陪你閱讀
不當亞裔乖乖牌 郭怡慧做自己


採訪後記

我很喜歡這本《陪你讀下去》,文字優美、譯文也十分細緻(雖然我覺得譯文語氣比作者本人來得老成XD)。作者郭怡慧Michelle的反思和自我揭露,讓這本書不是停留在「老師對學生」、「有權力者對沒有權力者」、「施予者與接受者」的單純層次。讀的過程中,讀者會跟著文字一起認識Michelle和Patrick身處的世界,一起掙扎,也一起思考,整個結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在這段過程中不斷的明白,對,我當然不可能只憑一己之力,就改變他的人生。但其實,每一次當我意識到『我不可能做到』的時候,我還是會很沮喪,因為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就能改變些什麼。」

Michelle沒有避開討論一件很重要的事:相對於Patrick的別無選擇,只能在窮困的赫勒拿想盡辦法生存,Michelle是有選擇的。她的文化、社會資本充分到足以讓她短暫的離開生活常軌,到赫勒拿教書、陪伴Patrick。她可以繼續留在那裡,她也可以離開到任何地方生活,她有選擇。

Michelle也讓我了解到華裔、亞裔美國人在美國的處境:她並不是台灣人想像中總是很有自信、很優秀的華裔美國人,她始終意識到自己的少數族裔身份、意識到階級,意識到自己和大部分的人就是不一樣。她害羞、沒有自信,只能透過閱讀,在黑人民權作家的書中試著尋找自己的答案。

後來Michelle很勇敢踏出舒適圈,透過實際行動,走出一條非典型亞裔美國人的路線:她在哈佛棄醫讀社會學、參與倡議活動、到遊民收容所當志工,她投入Teach For America,到貧困黑人居住的赫勒拿教書,然後念法律,回赫勒拿到監獄陪Patrick閱讀,離開後擔任非營利組織的公益律師,現在在大學教書。

Michelle也坦言,在這段過程中,和父母之間有許多磨合。她和父母很親近,但父母都有他們的恐懼。書中也很誠實地寫到她父母對她的選擇的反應,甚至,我猜以華人「家醜不可外揚」的傳統標準來說,她寫得非常坦白。新書分享會中,她爸爸也開玩笑說了:「當你發現自己的女兒是個作家,你會恨不得把自己講過的所有話都吞回去。」

(有趣的是,美國Amazon上這本書有一篇書評,認為Michelle鉅細彌遺地寫了Patrick的家人,卻很少寫自己的家人。但我想在台灣、華人的想法來說,她已經盡可能的坦白了。再寫下去恐怕要起家庭戰爭了。)


採訪全文整理

(以Michelle Kuo第一人稱撰寫)

我大學的時候學的是社會學、女性主義,當時喊女性主義還是蠻邊緣、非主流的事。我身上常穿著寫有「女性主義」的T恤,不希望成為某種社會上認為「很女性化」的女性,也是在那段期間,我到遊民收容所當志工,第一線體驗到了社會經濟階級的差異。

雖然在美國,我是一個少數族裔,但我來自一個中產階級、有著良好學養的家庭,我遇到的所有人都對我很好。而正是因為大家都對我很好,所以即使我非常隱微的感覺到有些什麼不對勁,我也會要自己忽略這個感受,不需要為了這個「不對勁」的感覺去質疑別人。

當你身為少數的時候,你知道自己跟其他人不同,但你不一定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我先生在台灣成長,相對於我在美國是少數,他在台灣是社會中的多數,我發現他有一種很自然的自信心。這是我所缺乏、也很羨慕的。

書中有提到一件事,大約是我十歲的時候,我爸開車載我在排隊等著洗車,卻被人家喊「死老中」。我爸反罵回去,然後告訴我,要我記住我是美國人。那是我第一次很清楚的了解,原來我們跟其他人不一樣。

再更早之前,大約是我六歲的時候,我祖父會陪我走路去上學,後面常有人故意講侮辱華人的詞彙,我記得我那時告訴我祖父,希望他以後不要再陪我上學。

80年代的華人,在美國的媒體幾乎是隱形的,我看不到任何亞裔、華裔在社會各個領域的代表人物,也難怪當時的父母總是希望子女讀數學或理科。現在回頭看,才發現這一切都是息息相關的,在我成長的年代,完全沒有亞裔的作家、倡議人士、政治家等等,所以亞裔的小孩不被鼓勵做這些事。

我大學時不太算是個倡議者,但我喜歡投入社會工作。我在收容所當志工,提供遊民一餐飯和一個能休息睡覺的地方。人們來來去去,當我真正看到我們幫助了一個遊民,讓他成功找到工作、找到住處、站穩腳跟的時候,是很振奮的。

當時學校裡其他同學在校長室發起一個抗議活動,希望校方能提高清潔人員的薪資,當時甚至有一位清潔人員的薪水低到無力負擔住處,無家可歸,我在收容所當志工的時候就看過他。

我參與了部分的抗議活動,但我心裡還是有些害怕擔心,以至於沒有參與完全程。老實說,我後來心裡其實很後悔當時沒有參與,特別是當我看到其他參與抗爭的同學們得到學校老師的支持、被大家當作英雄的感覺,他們的也在行動中獲得自信和力量。

我意識到,我必須突破自己,接受挑戰,如果因為太害怕而不願冒險,就會因為錯過而後悔。

我的成長環境跟三角洲的學生非常不同。我想我其實到現在都還不一定明白該如何跟學生們建立連結,因為你必須同時是個權威者,又要是一個願意揭露自我、表露脆弱的一面的人,這很矛盾,你怎麼同時做到兩者?

後來我告訴學生,「我不知道你經歷過的一切,你知道的事情,很多我都不曉得,很多時候,我或許會顯得很笨拙,你必須對我有耐性。」

但同時我也清楚地讓學生知道,我不會讓你輕易的放棄學習,我有我擅長的、知道的事物,而我會盡力把這些知識都交給你們。如果你不每天來上課,你會後悔的,因為我們要一起攜手經歷這一切。

我後來也在學生臉上看到他們對自己的驕傲。我發現,其實只要讓學生明白自己能成功完成什麼,他們就會對自己感到驕傲,就會對自己有自信。這些學生中有很多人從來沒有感受過這件事,一直以為自己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我在第一年的時候逐漸發現我太天真,我怎麼會單純的以為自己有能力可以扭轉這些學生的人生?不過我當時不理解,那是因為我在面對的其實是整個結構制度的問題,我還以為我是一個很不會教書的老師,我猜當時我兩者都是。

我念完法學院,再次回到三角洲時,我再一次意識到我無法改變他們的人生。我發現好幾位我當初教過的學生,很多人後來有因犯罪被捕的紀錄。我怎麼會這麼天真!這些學生因為缺課被踢出學校,除了惹事進監獄,還能去的了哪裡?

這就是整個結構的運作方式,在美國,一個沒有工作,或是帶有精神疾病的人,體制不只無法幫助這些人,更把這些人關進監牢裡。

在獄中陪伴派翠克的七個月期間,我親眼看見他寫的字、他寫的文章逐漸轉變,他的用字優雅,閱讀也大有進步。我想,太好了,這代表只要有人願意陪在這些孩子身邊,就有機會改變現狀。但當他出獄、面對真實人生,他依舊在掙扎,試著找工作、試著說服別人相信他、給他一個機會。

我也幫他聯繫了很多工作機會,但他還是常常有狀況,像是有時候會突然沒去上班。除此之外,派翠克的母親在他出獄後一段時間,就因為糖尿病而過世,他還要負擔他根本付不起的醫療保險費,等等等等所有的事情。

我想我是在這段過程中不斷的、反覆的認知到這件事。明白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我在讀的就是必須改變的法律、結構、體制,需要聚集很多人的力量,才能建立新的機制,讓社會不再只用懲罰面對問題,或給更多老師誘因,讓他們願意到窮困的地方教書。

我在這段過程中不斷的明白,對,我當然不可能只憑一己之力,就改變他的人生。但其實,每一次當我意識到「我不可能做到」的時候,我還是會很沮喪,因為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就能改變些什麼。

一個人的確可以改變,但要真正從根本改變,需要很多人一起才辦得到。我現在在大學教書,所以我在做的事,就是幫助學生從這樣的角度思考,怎麼樣才能從體制做出改變。

我後來也明白,我無法改變他們的人生,不是因為我是一個糟糕的老師,而是因為我當時在的那所學校沒有充分的資源和團隊。

我跟我的父母都一起經歷了很多事。對於我念了社會學、到三角洲教書、念法學院然後現在在大學教書,我想我的父母親也都一步一步的慢慢接受這些事。他們就像所有的父母,有他們的懷疑和恐懼,也有背後的原因。我們都一起改變了很多。

大學的時候對我來說真的很自由,我離開家,在大學做了很多事,接觸不同的社團,自己辦獨立刊物,寫種族、性別相關的文章,開始真正的可以獨立思考。

那時我太開心,沒有花時間回過頭去跟父母溝通,讓他們知道我真正想要什麼。是一直到我27歲,念完哈佛法學院,思考到底要到薪水低但很有意義的非營利組織工作,還是要到大公司工作的時候,我才突然發現,他們依舊不懂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的美國朋友們的父母,從小就告訴他們:我們替你感到驕傲,我們會永遠支持你,我會傾聽你說的話。這些是我一直期望從我父母口中也聽到的話。

但另一方面我也明白,他們嚴格的教育,讓我變得更堅強、也更堅定。在這段過程中,我們都在挑戰、拓展彼此的認知,這其實是一個很艱難的過程,因為有太多的不理解,逼得你必須要從對方的角度看事情。

派屈克說我是他的天使。我沒把這個寫進書裡,因為在美國的環境裡,人們不喜歡聽到這樣的比喻,因為這變成像是一個非非裔美國人拯救了一個非裔美國人的意象,是政治不正確的說法。

但我到最近才明白,派屈克是刻意這樣說,這代表他的生命中幾乎不曾經歷過這樣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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