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十幾歲是在無盡的不安中度過的,開始寫小說,就是為了安撫自己。我很想告訴當年的我,有讀者看了我的小說後得到共鳴。我現在已經不覺得那麼孤單了,反而變得很珍惜一個人的時間。」
文/許文貞
2017年12月10日
「全部都是由同一個人的筆名所組成的合輯,不是很有趣嗎?」日本小說家乙一近日在台灣推出出道20年紀念作《殺死瑪麗蘇》,化身中田永一、山白朝子和越前魔太郎的筆名寫短篇小說,加上以本名撰寫的小說短評,可說是近年乙一各種身分的作品集大成。
今年39歲的乙一,本名安達寬高,畢業於豐橋技術科學大學生物工學部。17歲時,他首度嘗試寫小說,就以出道作《夏天、煙火、我的屍體》拿下日本集英社「JUMP小說大賞」,22歲時又再以《GOTH 斷掌事件》獲得日本「本格推理大獎」,20多年來至少有10多部小說被改編為電影或漫畫。岳父則是鼎鼎大名的動畫《攻殼機動隊》導演押井守。
雖然很早走紅,在寫作之外也擔任編劇、導演等工作,乙一卻是一位內向、害羞的人,「我創作的故事中,跟我最像的或許是繪本《愛哭老鼠伊古納多》那隻愛哭又膽小的老鼠。」高中時的乙一,在學校完全不會跟人講話,「我說話的速度很慢,常常還在想要如何回答的時候,其他人就已經講到下個話題去了。」
「我逐漸變得不擅長說話,加上不太清楚該怎麼和人相處,以前也交不到朋友。我的十幾歲是在無盡的不安中度過的,開始寫小說,就是為了安撫自己。」乙一表示。
新作《殺死瑪麗蘇》也讓乙一回過頭去看見寫作的初心。同名短篇小說裡,筆名「如月露卡」的女主角不再沉溺於二創故事,開始寫自己的原創小說,「那讓我想起我剛開始寫作時,那種未經世事的天真心情。我很喜歡『想當作家的人』這樣的角色。」
「我對自己是不是『大人』這件事,沒什麼自信。」乙一常在小說中以小孩或年輕人為主角,「我喜歡描寫孩子跟父母的關係,對我來說,小孩子在經過了某些事之後,突然長大、成為大人的那個瞬間,非常具有小說張力。」
乙一敏感、細膩的本質,讓他小說中的人物即使孤單、與社會格格不入,卻能觀察到旁人所看不見的事實真相,「我很想告訴當年的我,有讀者看了我的小說後得到共鳴。我現在已經不覺得那麼孤單了,反而變得很珍惜一個人的時間。」
採訪後記
當時因為是email採訪,沒有採訪時的一來一往的攻防,也沒有補問的機會,所有想得到的方向都得問,看看哪裡會冒出新聞點,所以問了很多喜歡的東西、創作靈感等問題,問題也儘量寫長寫完整,解釋清楚為何我要這樣問(希望有)。乙一也沒讓我失望,得到很多很有趣的答案。
報導畢竟要寫明前因後果,也很難每一題都用到。因此刊出後,出版社問我能不能讓他們把QA整理後刊登在粉絲團,會註明是我的採訪內容。我就答應了,我相信喜歡乙一作品的人,應該對他腦中的世界很感興趣。
(那名來信中愈住愈近的女粉絲也真的是讓人很在意啊⋯⋯)
不過最讓我動容的還是乙一用寫作安撫自己這件事。他對於小孩、青少年面對世界的殘酷時、「轉大人」的那個瞬間十分敏感,像是他表示自己說話反應慢,因此很難跟人對話,也交不太到朋友這件事。他的小說中也充滿各種「脫隊」的人,跟世界總是格格不入,卻正是因為這樣,看到了其他人看不到的真相。
他在採訪中表示,有時會擔心自己是個快40歲的大叔了,不曉得寫青少年的心境會不會很沒說服力。但是我相信他精準地抓到每個角色心中脆弱、孤獨的瞬間,那是無論在什麼年紀,都能同感的心境。
(不過,還是覺得日本人真不好訪XD我盡力了。)
採訪全文
Q. 您的出道作《夏天·煙火·我的屍體》,是您在16、17歲時,以10歲左右的孩子們為主角寫的故事。其中,在小孩子們的好奇和天真中呈現出的殘酷現實,就像有些小孩子會因為好玩,捏死昆蟲、扯掉蝴蝶翅膀之類的,讀來一方面不寒而慄,另一方面卻也完全能理解小孩子們的動機,甚至忍不住為他們擔心。我很好奇,您在童年時,自己或身邊的人有過類似的,因為好奇而犯錯的經驗嗎?
有過朋友把獨角仙的頭扯了下來,這樣可怕的回憶。
Q. 從出道至今,您創作的小說,無論是推理、愛情、驚悚、奇幻等類型,其中的主角或角色們通常都有面對著共同的課題:孤獨。因為覺得自己與眾不同,而且這份「不同」是再努力都無法扭轉的,所以無法被人理解、接納。您也曾在過去的採訪中提過,自己高中的時候在學校完全不跟任何人說話,所以決定以能獨立完成的小說為職業。可以聊聊您的童年和學生時期,是一個什麼樣的小孩或學生嗎?不跟人說話的原因是什麼?您也寫過很多以兒童、學生為主角的作品,其中有沒有哪一位或哪些角色的處境或心境,是來自您過去經歷過的感受,或是角色的形象最貼近您自己?
我說話的速度很慢,常常還在想要如何回答的時候,就已經到下個話題去了。這類事情發生很多次後,我就變得不擅長說話了。以前交不到朋友,則是因為我不太清楚該怎麼和人相處。
我的作品裡,和自己類似的角色是《愛哭老鼠伊古納多》裡的伊古納多。
Q. 您的創作以短篇小說為主,雖然也有寫長篇小說,但短篇小說似乎是您最擅長也最常見的創作方式。可以請您聊聊,寫短篇小說和寫長篇小說在創作過程上的異同嗎?您比較喜歡哪一種創作形式?您曾在採訪中提過,您創作時,一開始就會想好結局,然後再發展出劇情轉折等細節,請問這樣的方式在短篇和長篇創作時都是如此嗎?您如何判斷一個題材(或者所想到的結局)是一部適合以什麼樣篇幅發展的小說呢?
我比較喜歡寫短篇,因為可以比長篇更快寫完。無論短篇或是長篇,我都會先大致想好結局,但是我認為在寫作途中更改結局也沒關係,反而會因為有即興的樂趣,更有寫作的動力。長度則是會和發表的媒體進行討論,通常會是先決定大致的頁數後,再來補齊內容、事件數、台詞或敘述文字的量,也有時候會不管長度隨興地寫。
Q. 《殺死瑪麗蘇》書中,集結了您近年以不同筆名撰寫的短篇小說創作。中田永一和山白朝子都是2005年開始使用的筆名,越前魔太郎則是2010年參與企劃使用的筆名。為什麼當初要以不同的筆名創作呢?現在在創作時,會刻意區分不同筆名和創作的類型嗎(例如目前看起來,乙一主要是寫推理,中田永一寫愛情友情校園,山白朝子寫靈異恐怖怪談)?未來會讓這些筆名之間有更多「合作」、或是為這些筆名塑造出他們的背景故事嗎?您還有計畫要發展更多筆名嗎?
這些一開始是為了瞞著認識的編輯和讀者,偷偷活動時使用的,最近則是依照寫作風格區隔使用。「全部都是自己的筆名組成的合輯,不是很有趣嗎?」在這樣半開玩笑的企劃下完成了這本書。
社會一般知道我是名為乙一的作家,其實我也還有許多別的身分。有很多沒被採用的電影劇本,也當過無名寫手。如果我想在社會大眾看不到的地方進行活動的話,或許又會增加新的筆名也說不定。
Q. 《殺死瑪麗蘇》書中,您個人最喜歡的故事是哪一篇或哪幾篇?為什麼?裡面有哪個角色或設定,是未來想要繼續發展更多故事的嗎?也想額外請問,您最希望擁有《如空氣般不存在的我》當中的哪一項超能力呢?
大概是短篇〈殺死瑪麗蘇〉裡,主角寫自己的小說的橋段吧,因為那讓我想起自己剛開始寫小說時那種未經世事的天真心情。另外,我很喜歡「想當作家的人」這種角色,之後可能也會繼續以此做為主題。
想要的超能力是瞬間移動,我打算成為走私販然後賺錢。
Q. 您的個性內向,卻十分擅長在文字編織的故事中表達自己的想法,請問有特別受到哪些作家或創作者的影響嗎?從小到大,影響您最深的幾部作品(書籍、電影、電視劇等等)是哪些呢?為什麼?近年有特別喜歡的作品嗎?
我喜歡塔可夫斯基的電影,其他還喜歡《蜂巢幽靈》(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和《沉默的羔羊》。我不知道我的創作有哪些部分是受到影響,有哪些部分是自己所想……但如果我的作品是成功的話,我認為上述電影幫助很大。
近年喜歡的是《銀翼殺手2049》,讓我受到了壓倒性的衝擊。
Q. 您從16歲起開始創作,至今已經過了20年。有趣的是,近年您筆下的角色們,多半都還是很年輕,像是學生、初出社會不久的青年等,似乎很少有隨著您的年齡增長而發展出的30代、40代的「大人」主角。為什麼特別喜歡描述10代、20代的青少年和年輕人的故事?這跟您看待世界的方式有關嗎?從16歲開始創作到現在接近40歲了,您覺得自己是「大人」了嗎?
其中一個我想寫的主題是父與子、母與子這樣的關係結構。我認為小孩在經過某種固定儀式後成為大人的那瞬間能發展成為小說,所以才會自然而然地常將主角設定在十幾歲或是二十幾歲吧。但是,最近對於描寫十幾歲角色的心理,漸漸開始沒有把握了。我開始擔心,像我這樣的大叔竟然在寫那些十幾歲小孩稚嫩的內心,其實是在騙讀者吧?這應該是詐騙吧?
而我對自己是不是「大人」這件事,沒什麼自信。
Q. 您的小說創作遍佈種各種類型,即使寫同一種風格的故事,也一定會寫出耳目一新的點。加上近年您也從事電影、編劇相關的工作,或是跨界和漫畫、戲劇、電影合作,感覺起來您似乎喜歡嘗試新事物,也不喜歡重複做同樣的事。像是近年創作的奇幻長篇小說《Arknoah》就是很不同的嘗試,可以聊聊您這幾年來多方嘗試各種類型創作的心得嗎?
無論哪種企劃,我都會有很有感覺的地方,和做得不好需要反省的地方,但那些都只是很細微的感受。工作的時候只要能感覺很愉快,就回本了。
Q. 您的故事和角色設定有一種能召喚出讀者內心孤獨感的能力,曾經體驗過孤獨的人,往往很能從您的故事中得到共鳴,有時也能得到安慰。這是您刻意要在創作中傳達出來的嗎?在創作20年來,有得到過什麼樣特別的讀者來信回饋嗎?
我的十幾歲是在無盡的不安中度過的,我帶著一種為了安撫那時的自己的心情在寫小說。我很想告訴十幾歲時的我,有讀者看了我的小說後有所共鳴。
讓我記憶深刻的粉絲來信有很多,有一位是幾乎每個月都會寄信來的女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女生的住址漸漸離我家越來越近,好恐怖。
Q. 以小說家出道20年,您擁有日本、台灣甚至美國各地的讀者,現在也有了家庭小孩,以一般社會的標準而言,您是個一點都不孤獨的人。請問您現在還是會覺得自己是孤獨的嗎?或是,在38歲的現在,「孤獨」對您來說是否和過去有了不同的感觸或意義?
現在已經不覺得那麼孤單了。反而變得很珍惜一個人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