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被毛澤東形容為「中國境內最陰險狡猾的軍閥」,又因為蔣介石的猜疑被民國歷史忽略,白先勇為了替父親、北伐名將白崇禧平反,近年來勤為父立傳,回頭探索父親在大時代中扮演的角色,更在出書後走訪北京、南京、重慶、武漢、桂林等地,尋找父親當年征戰的軌跡,「如今走這段路,冥冥中像是父親在牽引著,走到哪裡都會發現他。」
白先勇笑說,「第一本書出版前,有一回夢見父親。父親生前幾乎從未對我生氣,夢裡卻看他滿臉不悅,像是不滿我還沒寫好。幸好出書之後,再夢見他,就不是這樣的表情了。」
既是歷史 更是家族故事
白先勇總是面帶笑容,81歲依舊面色紅潤,身體硬朗,對他而言,近年除了談《紅樓夢》、推廣崑曲,最重要的就是寫父親白崇禧,目前仍在寫第3本,從蔣介石與白崇禧的書信等史料,談兩人之間的情結。對他而言,北伐、抗戰不只是如今遙遠的歷史,更是他成長的家族故事,拼湊起白崇禧在他所見的慈父以外,曾經馳騁沙場、叱吒風雲的英雄角色。
對於父親的事蹟,白先勇如數家珍:當年白崇禧18歲離家,響應武昌起義,又北伐建功,從廣西一路北上打到山海關;抗戰時率兵遣將面對臺兒莊、崑崙關、武漢保衛戰;國共內戰時第一次四平街會戰大勝共軍,卻奉命回南京接任國防部長,成為後人分析國共內戰國民黨由盛轉衰的重要關鍵。談起父親戰功彪炳,他的神情彷彿回到病弱的少年時期,曾經仰望著父親騎馬歸來的英姿。
為父立傳 尋回失落片斷
白先勇回憶,父親對他而言有許多不同的形象,既是戰爭英雄,在家中又是個在意子女品德和教育,會在餐桌上突襲抽考子女「99乘法表」的嚴師,也是位慈父,「我6歲患肺病,當時還沒有特效藥,被視為絕症。他雖然那幾年忙著打仗,卻還是關心我的狀況。某次照X光,我躺在床上休息,父親來看我,以為我已經睡著了,跟醫師一起看X光片討論病情,我一直記得他的背影。」
白先勇笑說,因為他年幼體弱,成績又念得最好,父親總是待他特別寬容。大學時他放棄辛苦考上的成大水利,轉學考到台大外文,父親雖然不滿,卻也沒有阻止他,「他是個講理的人,他自己也讀過聖賢之書,知道我在搞文學,往來的都是文人,後來就漸漸接受了。現在想想,如果他當年不讓我轉學,他的傳記或許就沒有人可以寫了。」
循父親足跡 行八千里路

白先勇表示,小時候對父親的印象,就是位騎在馬上的英雄,來台後日子平淡,卻過著被政府猜忌、監視的日子,兩相比較,落差極大。他回憶以前常常到父親書房,聽他談過去的事蹟,「我從中學到大學都住在家裡,這些事聽他提過很多次。雖然他不提自己的心情,但我可是寫小說的人吶!當然會明白。只是後來要寫書時總覺得懊悔,當初怎麼沒拿紙筆記下來,好好訪問他?」
源自〈滿江紅〉的「八千里路雲和月」,不只是白先勇在台暌違17年出版的散文集書名,更是白崇禧過去唯一會唱的歌。但其中所描述的尋父之旅,白先勇走了絕對不止八千里,「那兩年政治環境沒那麼緊張,我在大陸各個城市、學校巡迴講座,講到很痛快的時候,什麼禁忌、避諱都忘了,講著講著看到台下的老師、官員表情都有些尷尬。」
像是在南京辦「白崇禧與近代中國研討會」的大禮堂,是白崇禧當年授印成為國防部長的地點;故鄉廣西還有白崇禧出資籌辦的小學;東北瀋陽到長春的路是白崇禧當年赴「四平街會戰」走的路線;當年北伐有功的白崇禧,更在北京故宮「崇禧門」拍照,留下紀念歷史的身影。
不過最奇妙的經驗是在西安,白先勇路過興教寺時,偶然停駐,想看供奉著唐玄奘的墓塔,卻發現功德碑有白崇禧當年捐款的名字,更因此阻止了當時政府拆遷寺廟的計畫,「因為父親信奉回教,我沒有想過他曾經出資修繕寺廟,這一路上看見了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父親。」
白崇禧是廣西桂林人,18歲就隨著「廣西學生軍敢死隊」北上參加武昌起義,又率領革命軍北伐。白先勇在1937年出生時,同一年中日戰爭開打,白崇禧出任軍事委員會副總參謀長兼軍訓部長,總是在戰場上,少有機會在家。抗戰勝利後,白崇禧擔任國防部長,隨即又面臨國共內戰,是和共產黨戰到最後的軍隊。1949年底抵台後,在台灣生活17年,1966年離世。
每每提及外界對於白崇禧是「桂系軍閥」的形象,白先勇總要奮力駁斥,「他不是軍閥!如果是軍閥,他就不會為了民國一路北伐,也不會是第一個飛到南京、響應蔣中正抗日的將領,更不會為了要與中華民國共存亡,選擇來到台灣。」

[2019/02/01] [中國時報/開卷/C4版]【許文貞/專訪】
其實本報訪過白先勇很多次,尤其近年關於崑曲,跑表演藝術的同事欣恬很常寫。但對我這個菜鳥來說,接了出版線之後,這是我第一次一對一採訪白先勇,說不緊張絕對是騙人的。
本來緊張的情緒,看到白先勇老師之後就少了大半,因為實在太可愛了,表情好豐富,講到激動之處,骨溜溜的眼睛瞪大,靈魂分明還是個青春活力的少年郎。
父親是英雄,這少年郎以前可是仰望著馬背上的父親,怎知到台灣之後,一家人卻過著被特務緊盯的日子。書中有一段描述特別有意思,某次白先勇和媽媽去看戲,遠遠看到三個年輕特務坐在車裡一路跟著,嘆了口氣拿錢要他多買三張票,請他們一起來看,他們也收下了。
白先勇說,除了他念成大水利的那年,中學到大學時期都住家裡,有很多和父親談話的機會,像是飯後到父親書房跟他聊,父親就會跟他講很多當年征戰的事蹟。還不懂事的時候他就只是聽,大學之後懂事了些,聽的也不會不耐煩,加上哥哥姊姊們都不住家裡,白先勇就成了最常跟父親聊的孩子。
不過白先勇也說,父親是不說自己心境的,他沒有抱怨自己懷才不遇,沒有抱怨被錯待。問他,那怎麼知道父親的心情呢?白先勇又轉了一下大眼睛,笑說,「我是寫小說的人哪!當然會知道。」
白先勇也說,如果當年沒轉學到台大外文,還在成大水利,現在真的就沒人寫他父親的傳記了。他回憶當時在成大,其實成績很好,但他明白自己只是會考試,沒有念工程的頭腦。
白先勇提到水利系圖學課期末作業要用鴨嘴筆畫工程圖,鴨嘴筆很難控制,墨水容易流到紙上,畫圖時需要非常謹慎,「原本最後一份作業交完就要回台北,車票都買好了。我熬了一整晚畫,最後一筆一劃過去,墨水卻流出來,整張紙都完了。我呆坐在那裡,腦袋一片空白,心想,我真的不適合念水利。」
所以我們大概要好好感謝那隻不好控制的鴨嘴筆,才能有今天的白先勇。
附上成大水利畢業生(我爸XD)要我拍的鴨嘴筆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