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費迪南.馮.席拉赫可說是德國最知名的律師作家。擁有20幾年的刑案辯護律師經驗,他以真實案件為靈感,不說教也不矯飾,以寫實的口吻,講述人深陷低谷中的故事,寫成《罪行》三部曲中的短篇小說,「全世界的犯罪故事都在討論是『誰做的』,但我想寫的不是偵探推理,我關心的是人的性格、動機。人是如何在毫無準備之下,赤裸裸的墜入犯罪的低谷?」
馮.席拉赫解釋,「我做了20幾年的律師,了解一件事:人都是雙面的,沒有一個人是百分之百善良。美國某大學曾做過學術研究,調查中發現,有50%以上的人曾經認真謀畫要殺害別人。傷害人的念頭其實距離我們不遠,打一個耳光,和拿一把刀刺入對方的肚子是一樣的,只是程度上不同。人都希望自己良善,但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
刑案辯護 搞到憂鬱極限
馮.席拉赫日前來台宣傳三部曲最新作《懲罰》,言談間仍有刑案律師的嚴謹。在書展第一場講座中,他提出對網路時代有如實行「直接民主」的疑慮,更援引法國哲學家伏爾泰在1760年代為冤罪商人尚.卡拉斯(Jean Calas)平反的真實事件,討論法律存在的意義。話中隱含的意思是:我們之所以需要法律,是因為人不一定總是可以當一個善良的人。
馮.席拉赫生於1964年德國慕尼黑,曾經是德國知名的刑案律師,經手過100件殺人案和700件刑案,然而他在無止盡的罪案中感受到自己的極限,「繼續做律師的話,我可能會酗酒或憂鬱,或成為一個憤世嫉俗的人,所以我選擇寫作。」
好友自殺 下定決心改行
另一個寫作的原因則事關馮.席拉赫一位自殺的好友。好友與太太關係緊張時,好友的太太某日卻被陌生人殺害。馮.席拉赫將朋友的故事改寫在《懲罰》中最後一篇〈我的朋友〉,故事主角告訴好友:這不是誰的錯。好友卻說:也許你說得對,沒有罪行,也沒有罪責,但卻有懲罰,沒多久,朋友就自殺了。
於是馮.席拉赫開始寫作,「白天做律師工作,晚上睡不好的時候就開始寫,靠著香菸和咖啡,一寫就是幾個鐘頭。」連續出版幾本暢銷書之後,5年前才真正辭去律師工作,「如果我是一只裝著水的杯子,朋友的自殺,就是讓我覺得自己滿出來的那滴水。從他自殺那時起,我的角色逐漸從一位律師,轉變為作家。」
納粹祖父 讓他從小理解「責任」
身為暢銷律師作家,作品翻譯成30多種語言,費迪南.馮.席拉赫卻有一位納粹祖父。他的祖父巴爾杜爾.馮.席拉赫曾經是希特勒青年團領袖,戰後因此入獄坐牢,出獄時他才2歲。雖然家族中不避諱討論祖父當年的惡行,讓他逐漸明白祖父的特殊身分,卻也讓他困惑: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懂得欣賞文學、古典樂之美,也能參與野蠻、殘忍的罪行?
馮.席拉赫曾撰文坦言,他並不了解他的祖父。許多人總問他,祖父對他的人生有無影響?「我很早就明白,人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罪責。雖然沒有人能說我對我祖父的行為有罪責,但因為他是我的祖父,我跟他同姓,但某種程度上,我必須承擔責任,這是免不了的。」
馮.席拉赫解釋,「就像現在的德國聯邦政府,雖然不用為納粹時期的政府承擔罪責,但還是要負起釐清真相、防止悲劇再度發生的責任。我也一樣,不需要為祖父的行為承擔罪責,但我必須要肩負責任。」
雖然不一定直接相關,但馮.席拉赫的「責任」,多少也展現在他的創作上,除了以法官量刑的階段寫成的《罪行》、《罪咎》和《懲罰》3本短篇集,馮.席拉赫還寫過長篇小說《誰無罪》,就是以納粹時期相關的惡法為主題,探討戰後德國政府的罪行,更促成德國政府全面徹查與納粹歷史相關的案件。
穿梭在歷史、刑案與家族之間,馮.席拉赫透過寫作,最希望的還是能藉由這些極端的刑案認識人性。《懲罰》中,馮.席拉赫觸及當代人心的寂寞,「最嚴重的懲罰不是法官的判刑,而是人對自己的懲罰。我們無法原諒自己,導致的就是寂寞。」
愛讀書、愛寫作的馮.席拉赫,3月即將在德國出版文集《香菸與咖啡》,他笑說自己無法離開兩者生活,新作中寫的內容也最貼近他的想法。至於還會不會在三部曲後續寫刑案故事?「也許等到我年紀大了,80、90歲的時候,會為三部曲再多寫一本書,書名就叫做《平反》。」
這次專訪照片一定要先給一下攝影記者杜宜諳credit。他請翻譯在旁邊側坐,閃光燈打過去,在背景的牆上形成人臉的光與影。那天拍攝時間不長,卻有這樣的創意,我覺得非常厲害。
必須坦承,我對於任何雙口律師掛名的事物都心懷疑慮,但馮.席拉赫跟雙口律師完全不同。馮.席拉赫思緒十分清晰、嚴謹,他的書也是,律師不能違反保密協議,但他經手的案件夠多,多到每一張相似案件的臉孔堆疊起來,成了一張故事裡的臉,比真實還真實,卻又是虛構的。
因為專訪包含拍照只有一小時時間,加上必須透過口譯(這時候真的會很希望自己懂很多語言),我擔心素材不夠,還是去聽了在書展的演講和講座。書展的演講非常精彩,馮.席拉赫指出現代人透過網路發表意見、決定事情,連國家元首都用推特施政,有如古代希臘人施行直接民主,但他也提出疑慮:人性是可靠的嗎?眾人的智慧是可以信賴的嗎?
補充伏爾泰與尚卡拉斯的冤案事件(英文)
https://www.theparisreview.org/blog/2015/03/13/broken-on-the-wheel/
我直接想到幾個月前我們才剛公投決定某些人不能享有基本人權。不過馮.席拉赫舉的例子更為爭議:今天如果再發生性侵或殺害兒童的案子,一定很多人會希望政府能執行死刑(德國已經廢除死刑)。
死刑存廢我先在此略過。但從這些極端的例子就可以看出來,人雖然希望自己善良,但在很多原因影響下,往往無法如此。
採訪當天,在等譯者來之前(馮.席拉赫英文其實很好,但他說自己的英文是「school English」,希望採訪還是用德文,也由此可見他的嚴謹),我們簡短聊了一下,我提到台灣的公投。他說,當時希臘人施行直接民主,就已經發現其中的問題,「我們現在面對的問題都不是新的,都是存在已經很久的事。」
罪案也是。他說,刑案律師當了20幾年,天底下已經沒有新鮮的罪案。真實人生不像推理小說一樣戲劇化,但每個人離犯罪都不遠。幸運的人,每天早上醒來,做好準備,出門面對人生,不幸的人,卻是在毫無準備之下,赤裸裸掉入犯罪的深淵。
德國人嚴謹、重隱私,馮.席拉赫不太細談自己的人生轉折和其中的個人情感,就算談了也是幾句話帶過(也可能是我採訪技巧不足),反倒是書中寫得非常詳細。可是一但討論到他對人性善惡的觀察和想法,他舉例再舉例,像是怕解釋得不夠清楚,慢慢地、精準地思考用字。我只能可惜自己不會德文,不過雖然總有些字句會在翻譯中流失,但幸好他想表達的意涵也在我組織文章的過程中逐漸形成。
(勘誤:《罪行》三部曲是《罪行》、《罪咎》和《懲罰》。然後未來可能很久以後會出的第四本是《平反》,錄音檔聽了兩次為什麼還會聽錯呢殺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