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談到美國總統林肯,一般人記得的是他結束了美國奴隸制度,甚至不惜為此掀起內戰,然而少有人知的是,在此同時,林肯因稚子威利傷寒過世,正面臨喪子之痛。美國作家喬治.桑德斯(George Saunders)以這段歷史記載為起點,以獨特的「靈異」視角,讓眾鬼開口說故事,描述威利11歲過世後遁入「中陰」,困在死亡與來世之間,徘徊墓園,只為再見父親一面。
桑德斯以這本《林肯在中陰》獲得2017年英國曼布克獎,然而這本之所以成為話題還有一個原因:書中幾乎全本採用對話體,有166個角色在書中發聲,每個靈魂徘徊中陰,都有各自對人世放不下的執著。他也在《紐約時報》採訪中坦言,「這本書有點難、有點怪,不是傳統的小說。但我不是為了炫技而用這個方式寫,而是為了表達出其中的情感核心。」
故事源自桑德斯聽過的一則軼聞,「我聽說:林肯總統悲痛欲絕的夜奔墓園悼念亡子。這個故事在我腦海中盤旋了20年。」原來林肯當時為了凝聚北方反對蓄奴的自由州勢力,舉辦宴會,愛子威利卻同時臥病在床。為了大局,宴會如期進行,威利卻在宴會10天後離世。
歷史上,林肯是解放黑奴的偉人,但回到19世紀,他不是人們認定的好總統,當時美國人民對於林肯的決定有諸多疑慮,尤其是年輕士兵們紛紛死於內戰,總統的決策和舉止不免被放大檢視,引起批評。桑德斯表示,「我也意外發現,林肯上任之初其實聲望異常低迷,他竟有辦法臨危不亂、逆轉頹勢。」
小說中,林肯在威利死後,半夜回到墓園,拖出棺材,抱著兒子的屍體啜泣。徘徊於中陰的鬼魂各個驚嘆,紛紛前來,想對林肯訴說自己的故事,甚至為了幫助林肯與威利,「附身」在林肯身上「合體」,共感彼此的人生經驗,眾鬼這才發現,原來在這世界上痛苦的不只有自己。
時報出版副總編輯嘉世強表示,桑德斯自大學起就信奉藏傳佛教,對佛教「中陰」的概念不陌生,「故事中困在中陰的靈魂多半是小人物,在生前懷有各自的苦痛與執著,以為自己未死,卻被世人遺忘。透過這樣多視角、多層面的敘述方式,桑德斯藉由小說,寫出對每一個小人物的同理與關懷。」
我是沒有能力寫書評的,充其量就是報導,訪問讀這本書的人,訪問做這本書的人,然後把他們的專業觀點寫出來。但此時我想單純以一個一般讀者(而且是個文學涵養明顯不足的一般讀者)的角度來寫一下對這本書的感覺。
第一次翻開這本書的時候,其實完全不知道從何讀起。沒開玩笑,初次讀一本書,我通常會跳過推薦、導讀,直接進入序文或正文(不過如果是工作急需就剛好相反,一定先讀導讀、序文和後記,方便快速抓重點)。然而這本書的體裁太過特殊,一開始我誤以為自己翻到了「媒體推薦」(就是有的翻譯書前面會摘選一句外媒書評,一條一條列出),再往後翻才發現,哇,怎麼整本都是這樣?
幸好,第一章第一個說故事的角色是漢斯.沃門,他的開場白比較完整,故事很有趣,進展到第三頁才被另一個角色「插嘴」。但我很快地就掉入另一個困惑中:沃門是主角嗎?這個回他話的貝文斯是誰?養病箱、養病車是怎麼回事?小男孩就是威利嗎?
緊接著進入第二、三章。但等等,這些「引言」是怎麼回事?後面怎麼全是引言?這些引言都是真的嗎?
就這樣,開啟了我(在書中)的中陰遊記。
這是一本很多層次的書,表面上眾聲喧嘩,讀者猶如闖入一場毫無規則的鬧劇,四面八方竄出不同的聲音,講述著彼此完全無關的事情。讀著讀著,慢慢開始便認出哪些角色跟故事主線有關聯,會推動劇情,哪些角色則提供了瞭解當下狀態的背景。然而讀到某個時間點又會突然發現,不對,這些角色們以為的狀態根本不是全貌,原來他們都錯認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關鍵:他們都以為自己還活著,只是生病了,被帶到「養病箱」裡養病,再也回不去「以前的世界」,以前世界的人們,也再也不會來看他們;他們以為,自己是被遺棄的一群,卻不曾意識到肉身已死,甚至已經腐爛,留在世界上的,只有自己的執念。
直到林肯總統的出現。林肯來到愛子威利的「養病箱」,把威利的身體拖出來,抱著哭泣。這讓眾角色們驚嘆:竟然有一個以前世界的人來看我們其中的一份子!那代表我們都有救了嗎?他們並不知道眼前抱著愛子身體哭泣的人就是當時的美國總統,他們只知道,竟然,有人願意來看我們,撫摸我們,擁抱我們。
在一陣眾聲喧嘩後,眾角色逐漸開始有了目的,想要為眼前的威利和林肯做些什麼。為了合力影響林肯,眾角色融入林肯的身體,想盡辦法改變他的想法,但在此同時,也共感到彼此的苦痛。平時只是叨叨絮絮的角色們突然感知到彼此的痛苦,感受到林肯的痛苦。一個共感的瞬間,就放下了自己的執念。
為了寫這篇報導,除了讀過衛報、紐時等外媒對書和作者的報導和評論,也偶然找到一段桑德斯在廣播節目的對談,後來也讀了作家吳明益的導讀以及書末的作者QA,加上採訪時報出版副總編輯嘉世強解說這本書其中的諸多意涵,發現其中真的還有很多很多能討論的層面。像是今天讀到詩人廖偉棠的書評就非常精彩,相信接下來一定有更多讀者讀後的迴響。
回到我自己,我只能說,這本書完全挑戰了我的閱讀習慣,身為讀者,我猶如一個同樣被困在中陰的意識,想盡辦法搞懂「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但這個過程是充滿驚喜的,甚至偶爾有著解謎的樂趣。
然後,我非常喜歡眾角色彼此附身、共感的設定。跟嘉世強請教時,他表示,林肯總統之所以後來能展現解放黑奴的大愛,正是因為這段與眾角色共感的經歷也影響了他自己。我很喜歡這個說法。
才疏學淺,無法多說些什麼。我只能說,這真是一本值得一讀、讀來很過癮的小說,原來小說也可以這樣呈現。